确立令人向往的精神高度

        时间:2019.11.13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李掖平

        原标题:确立令人向往的精神高度

                      ——关于当代诗人的现实面向与责任担当


        一个诗人的胸襟与情怀有多大的格局,其诗作就有多大的时空。战国时期诗人屈原忧国忧民的诗作,投射出其“可与日月争光”的高尚人格。图为湖北武汉市东湖听涛风景区屈原塑像。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新时代·新创作·新文论】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指出,追求真善美是文艺的永恒价值。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让人动心,让人们的灵魂经受洗礼,让人们发现自然的美、生活的美、心灵的美。这是对文艺工作提出的具体而明确的要求,是包括诗人在内的所有文艺工作者的神圣责任,也是需要努力践行的方向。


        探讨当代诗人的现实面向与责任担当这一问题,首先需要对诗人进行简要的界定。在我看来,诗人,是既能奋力追寻、颂扬真善美又能坚决抵制、批判假恶丑的文人墨客,是既能承受灵魂煎熬又能牵引灵魂翱翔的思想者。承受灵魂煎熬,是说诗人必须关注现实、直面问题、承担责任,既理直气壮地讴歌真善美,又旗帜鲜明地鞭挞假恶丑。牵引灵魂翱翔,是说诗人在生命情感与思想的行走之中,必须超越现实、战胜黑暗、追逐理想,将生活的诗意和直观的诗意,转化为与历史人文融合的诗意。因此,面对新时代诗人的面向与责任这一问题,我们就只能给出一种回答:诗人,应该怀揣“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为大到民族国家、小到个体人生的悲情与欢乐,而穿越庸常的现实困境,去获取内心的清白和坚守理想的高贵。


        立足时代、肩扛责任


        作为追寻和探问生活与世界的一个途径,诗歌创作应该密切关注家国历史、现实生态、人生经验以及人道精神。所有历史都是过去的现实,而所有现实都是正在发生的历史,丰富复杂的人生经验和博大精深的人道精神则始终贯穿于历史的变迁和现实的发展中。


        从古至今,诗歌史上那些经典佳作的价值和魅力,皆源自其对历史和时代的精准反映与表现。这就要求诗人胸怀家国天下,立足现实人生,召唤“现在”在场,把人类的痛苦和欢乐当成是自己的痛苦和欢乐,甚至是超过自己的痛苦和欢乐;真实而虔诚地敬畏大地悲悯苍生,因为大地是一切生命存活的根基,而苍生是孕育一切文明希望的母体;勇敢担当使命与职责,因为使命与职责是精神的灯火,它引领诗人将一己情感、生命体验和个人命运,融合进国家民族社会生活的精神、风尚、趣味中,传达出时代潮流和人民心声,为理想而上下求索,成为一名生活和时代忠实的代言人。


        一个诗人的胸襟与情怀有多大的格局,其诗作就有多大的时空。这个时空是什么?我的理解就是现实生活与历史光芒的亮度,是明明德的人文精神尺度,是精彩现实经验的深邃回响力。中国诗歌史上有许多诗人已为我们做出了表率:战国时期的诗人屈原,虽屡遭谗疏甚至被流放,但始终以祖国(楚国)的兴亡和人民的疾苦为念,为“美政(举贤授能)”“强国(立法富国)”“安民(致民于康乐)”奔走呼号,忧国忧民的诗作投射出其“可与日月争光”的高尚人格,被誉为“华夏诗魂”;唐代诗人杜甫,诗笔紧扣对社会黑暗的批判和对时局动荡、民生悲苦的忧虑,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到“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再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诗句间渗透着强烈的忧患意识和崇高的儒家仁爱精神,被誉为“民族诗圣”。纵观当下诗坛,许多诗作亦腾跃着诗人主体意识与时代、与民族、与苍生命运息息相关的生命脉动。如诗人大解,以诗作与历史、现实、人性进行心灵对话,鲜活灵动的诗情诗思在传统精神和当下立场的相互支撑中勃然生发,在泽被着深厚文化和哲学思辨的丰盈细节支撑下,建构起一个兼具个人体验与智慧哲思的诗意世界,迸射出中华民族雄健苍茫的精神力量。


        坚守崇高、纯正的诗学品质


        无论是为祖国和民族讴歌与呐喊、欢笑与悲痛,还是为整个人类反思与批判、祈祷与忧患,无论是执着于知识分子心灵经验的摹写,还是执着于对生存磨难的抗击和精神病困的表达,都应该标示出真诚、高尚、虔恪、敬畏、优美、清明、温暖的情感指向,以明德至善的正能量引领人性向真向善向美提升。


        如闻一多的诗作,始终高扬爱国主义真情和深情,在“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整饬形式的制约下,抒唱着对腐朽社会的激愤和对祖国的挚爱、对黑暗现实的抨击和对未来的向往、对生活的绝望和不甘绝望的反抗,炽烈的情思如岩浆翻滚,诵之令人心颤、思之令人深省、悟之令人振奋,享有“华夏红烛,一代诗骄”之誉。


        艾青的诗作,以最属于自己也最属于时代的独特语言与姿态,书写中国大地的永恒苦难和深刻悲哀,倾诉对这片土地至死不渝的爱与守护,那轮“从远古的墓茔/从黑暗的年代/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滚来的“太阳”,绝不仅仅是客观物象的如实描述,它还是中华民族面对厄运奋力抗争的生命元气的象征,寓含着光明必经战斗方可获得、社会终将迎来新生的深刻哲理;那幅“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的画面,涂染着浓重悲怆的阴冷色调,也不仅仅是北方冬季雪天景象的精确摹写,它还是20世纪30年代华夏大地特有的苦难与悲壮,以及由此引发的民族情感、时代氛围、社会心理的象征;那只即便死去也要把羽毛腐烂在土地里的“鸟”,是深挚的爱国者——诗人自我和广大知识分子的象征性写照;那呼唤“请给我以火,给我以火”的引人深思的“煤的对话”,更是中国人民百折不挠浴血奋战砥砺前行的历史足音的象征。正是由于这种诗思、诗韵、诗才始终彰显着为真理、为正义、为德道、为人心奉献甚至牺牲自己的崇高诗美品质,艾青获得了“时代的伟大歌者”之誉。


        秉持个性化审美追求


        诗人要以独特的语言与意象的炼金术,以新奇的想象与象征的联通力,巧妙地整合处理意象之间的关系,融感知的精到、体验的深刻、运思的精巧和优美的表达为一体,写出高标独立的诗歌佳作,以丰富多彩的艺术原创,扮靓百花齐放的华夏诗苑。


        个性化的审美追求,必须建立在不跟风、不从俗、不重复,“花开不并百花从”的艺术创新能力基础之上。放眼望去,社会生活的广阔沉厚,时代风云际会的跌宕起伏,个人情感体验的繁复丰饶,诗歌审美取向的丰富多元,为诗人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诗人既可像海鸥,翔集远空中的一角青蓝,汇聚云的明澈、海的幽蓝和礁石上碎裂的船桨与风帆,在矛盾悖谬罅隙中搏击劫难,坚挺精神骨骼的伟岸与沧桑;亦可像耕者将平凡的尘世定位为诗歌的原乡,向其付出接地气有活力的真诚的爱:爱俗常的阡陌百径,爱一日三餐的粮食和蔬菜,爱岁月里每一缕绵绵细细的生活气息,由此自然也爱着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做一位热爱人世日常的理想主义者,在琐屑的现实中诗意地生存;既可穿透都市欲望魔障的烟霭,追随星光的摇曳、梨花的飞扬、春水的荡漾和老人与孩子脸上的微笑,挑选出一切能指着包容、悲悯、良善、静好、洁雅、温暖的语词,串联成轻灵飘逸的长短诗行,感恩并致敬生活中所有的真善美,建造美丽的乌托邦,带给人们灵魂的安详和惬意;亦可踽踽独行在诗歌的边缘,于荒野窄径中哀伤而坚韧地赶路,逃过世俗油腻的尘垢,找寻并确证另一个自己,在自己起造的矮墙下赏落日、看残月、听厉风、品鉴陨失在泥土中坚忍的车轮,既是浪漫主义的伤怀者,又是站在诗歌尽头的思想者。


        爬梳20世纪的中国诗歌史,成功建构起具有原创力和个性化审美品格的诗人可以说数不胜数:如郭沫若火山爆发一泻千里的激情高歌;如徐志摩低吟幽唱灵动飘逸的柔情轻咏;如冯至以具象通联抽象的深致哲思;如戴望舒融会贯通中西诗艺的诗美追求;如臧克家在思想和情感饱和交凝的焦点上,融描摹与表现为一体的朴健诗风;如舒婷温婉优美虔恪的暖调抒情韵致;如顾城以纯稚风格、梦幻情绪、直觉和印象式语句建构起的童话诗国;如海子以“意象变形”拓开的现代主义诗境;如胡弦通过创作新山水诗,把人和山水之间的精神隔断弥合起来,以新诗的形式重建人类与大自然的精神契合;如海男诗作在舒朗与绵密意象的错落互衬、情感与理性诗思的平衡互融、沉郁与明亮色调的交叠互映中所弥散出的独特诗美气韵……


        期待新时代新语境下的诗歌创作,坚持“与时代同步伐、以人民为中心、以精品奉献人民、以明德引领风尚”的思想导向,以现实主义的博大情怀,以飞扬灵动的想象,优雅、审美地呈现当下鲜活的社会现实,于理想与现实、高远与平朴、厚重与灵俏、尖锐与柔软、凌厉与温婉相融相成的诗情诗境之中,确立起令人向往的精神高度,让中国当代诗歌拥有更多更好更美的可能性。(作者:李掖平,系山东师范大学教授)


        《光明日报》(2019年11月13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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